读范继征老师所著《仙人安期生和安仙村的传说》—— 文化基因的在地性叙事与精神图谱的构建
在当代文化语境中,地方性知识的书写往往面临着宏大叙事与微观经验之间的张力。范继征所著的《仙人安期生和安仙村的传说》以独特的文化自觉,完成了对莱芜安仙村这一地理空间的精神考古。作者通过安期生这一道教原型人物的在地化演绎,构建了一个融合历史记忆、民间信仰与哲学思辨的复合文本,其价值不仅在于传说的收集整理,更在于对传统文化基因的深度解码与当代转译。
文本呈现出鲜明的三重叙事结构:表层是仙人传说的传奇性铺陈,中层是村落发展史的社会学记录,深层则是儒道法思想的哲学对话。这种立体叙事体现了作者深厚的学术积淀——幼年沉浸于安仙村的文化场域,使他对安期生传说有着近乎人类学意义上的“深描”能力;而对儒道法三家的系统研习,又赋予其将民间叙事提升至哲学高度的理论自觉。在“秦始皇登门拜访”章节中,安期生对暴政的批判既符合道教“无为而治”的政治哲学,又暗合儒家“仁政”思想,更体现了法家“变法图强”的务实精神,这种思想糅合正是作者学术背景的投射。
作者采用“在地性知识”的书写策略颇具深意。安期生作为《史记》记载的方士,在主流历史叙事中往往被简化为求仙问药的符号。而本书通过“草屋的传说”“分发南瓜种”等细节,将这位神仙人物彻底嵌入安仙村的物质景观与日常生活。这种“去神话化”的处理,使得仙人传说获得了人类学意义上的“厚描述”——草屋的建筑工艺折射出道家“道法自然”的生存智慧,南瓜种植传说体现了实用理性对神秘主义的消解。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枣大如瓜”的叙事:超自然现象被具象为可品尝的果实,这种将神秘体验物质化的书写,恰恰暗合了列维-斯特劳斯所说的“具体性科学”思维。
文本对空间符号的运用极具匠心。安仙村“一面靠山,三面环水”的地理格局,被赋予《周易》堪舆学的解读;朝阳洞的构造暗喻道教内丹学说中的“鼎炉”意象;长坡路的空间体验转化为道德教化的媒介。这种空间诗学的建构,使地理景观升华为文化记忆的存储装置。作者在处理“藕湾驱怪”这类志怪叙事时,巧妙地将水域安全这一现实关切,与道教济世精神相结合,实现了实用理性与神秘主义的辩证统一。
在时间维度上,文本呈现出独特的“折叠式叙事”。安期生从秦代延续至明代的生命跨度,被压缩在安仙村这个微观空间里演绎。这种时空压缩处理产生了本雅明所说的“辩证意象”——“千年参娃闹夜寺”中,炼丹的十个时辰与凡间的百年形成时空错位;“棋山对弈”将永恒与刹那并置。作者通过这种叙事策略,将道教“齐生死”的时间观具象化,同时也暗示了传统文化在当代的“共时性“存在。
文本的语言风格值得玩味。作者摒弃了民间文学常见的俚俗表达,采用文白相间的叙事语言——“土地肥沃丰饶,草木葳蕤葱茏”等四字句的运用,既保留了口头传统的韵律感,又赋予文本古典文献的庄重性。在“移居朝阳洞”章节中,对内丹修炼九重节次的描述,显示出作者对道教典籍的娴熟掌握。这种语言选择绝非偶然,而是作者试图在学术严谨性与传播有效性之间寻找平衡点的自觉努力。
从文化传播角度看,本书实现了三重突破:其一,将地方性知识纳入中华文明的大传统中审视;其二,通过具身化叙事使哲学观念获得可感知的形式;其三,构建起“传说—遗迹—民俗”的证据链条。作者在“遗迹多现”章节中的处理尤为精妙:石梁上的“安仙”刻字既是物质遗存,又是文化记忆的物化载体,这种双重属性使传说获得了考古学意义上的实证支撑。
本书的深层价值在于提出了传统文化现代转化的范式。作者没有停留在传说收集的表层工作,而是通过“分身收麦”“小屋变大屋”等叙事,探讨了道家思想对现代性困境的启示意义——在效率至上的当代社会,安期生“分身术”所体现的多维存在方式,或许为人的异化提供了另类解决方案;而“枣大如瓜”的奇幻叙事,实则暗示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智慧。
范继征的学术背景使文本呈现出独特的互文性特征。儒学“仁爱”思想体现在安期生行医济世的行为中;法家“法治”精神转化为降妖除魔的秩序维护;道家“自然”哲学渗透在建筑工艺与生活方式里。这种思想融合不是简单的拼贴,而是作者所说的“三学交融”的自觉实践。在“攀登莲花山”章节中,采药救人的叙事既符合儒家“仁者爱人”的伦理,又体现道家“贵生”思想,更暗含法家注重实效的取向。
《仙人安期生和安仙村的传说》最终超越地方风物志的局限,成为探讨传统文化现代性转型的深刻文本。作者通过安仙村这个“文化标本”,演示了如何将抽象的价值理念转化为可感知、可传承的生活智慧。安期生传说之所以能跨越千年依然鲜活,正因其承载的仁爱、正义、勇气等价值,始终是人类精神的永恒坐标。
